社长社长  2021-04-28 13:30 鉴赏区 隐藏边栏 |   抢沙发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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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的舞台灯光携卷着一潮又一潮的人浪。

台上的女人着一身松绿的烟罗旗袍,红色的豆蔻繁复交叠,眼波流动,光影轮转,举手投足间,是无限的优雅风情。

下一秒,她逆着光看见下面第一排的横幅,“马罗湾老兵欢迎著名两栖影星前来慰问。”

这一刻,击碎了她骨子里的体面,女人冲下台,发了疯似的盯着一张张台下的脸,一次次辨认,一次次失望。

台下的观众哗然,看着这个向来优雅体面著称的女明星垂下头,地上遗落的仿佛是刚才台上的从容。

良久,她才终于有了第一缕魂魄,再抬起头,她又完全陷入了魔怔。

一遍一遍,她哑着嗓子,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们,一字一句开口:“如果你们身边还有过曾经停靠过马罗湾的士兵,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问他记不记得一个给他别上红顶针的姑娘。”

话音刚落,台下瞬时躁动了起来。闪光灯一朵一朵的绽放,记录下这位女明星难见的失态,想来明天又是轰动的版面。 没人在意她提出来的问题,连名字都没有,就凭一件事,哪里有人会记得。

经纪人助理纷纷上前,以精神状态不佳为由,将失魂落魄的女人带离了剧场。

保姆车疾驰在喧嚣的夜色中。

公寓内,一众工作人员簇簇将女人围了个遍。

女人陷在沙发里,整个灵魂却已经没入窗边的夜色中。客厅奢华的水晶吊灯投射下来四散的光芒,有一缕爬上了她眼角的细纹。

四十年的光阴过去,她已不再风华。

从一出道的经纪人知道,这么多年下来,那件事已经成了她心中挥散不去的魇。这么多年公司警告下来,女人依旧我行我素,却一次次被现实撞回的鲜血淋漓。

本想张口再劝慰些什么,抬眼却见女人已经疲倦的闭了眼,隐隐约约可见的是眼下的乌青。

帮忙关了客厅的灯,最后一个人离去,门外最后的光被阻断在外。

女人睁了眼,终于一个人无声的啜泣。


几十年前的女人还没有现在的风光无限,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穷的鞋子还有一个脚趾漏在外面。

家里弟妹饿的没办法,一张张嘴等待着被填满。

邻居的阿姨听着隔壁日日饿肚子的声音,终究看不过眼,借了她些本钱,让女孩进些香烟提到士兵经常靠岸的马罗湾去卖。

阿姨不怕她还不上,女孩彼时虽然还没有完全张开,但已经是明艳动人的模样。马罗湾进出的不是伙夫,就是士兵,肯定会有男士驻足,买下她的香烟。

女孩也争气,日日提溜着高过半个肩头的樟木箱子,打开锁眼,是一排又一排码的整整齐齐的香烟。

日日进账虽不多,但也算可以温饱。

有一日,梅雨季节。

出门之前,女孩看了天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出了门。她的钱款一日日本来就只够每日的温饱,近段日子,出门的人少了起来,家里弟妹的小脸都生生凹陷了下去。

那一日果然又没有什么人烟,伙夫士兵眼看要下雨,都躲了懒,不肯出门。

女孩一分钱没有卖出去,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这时候,雨滴瞬时入注,说下就下。生生打破了女孩侥幸的期许。

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女孩不怕淋着自己,只怕淋湿了这用以糊口的香烟。她急急的将陈列好的香烟收回樟木箱子,雨泼进眼睛里,视野受限,手突然一抖,香烟带着箱子散落地面,只觉得崩溃已经在一瞬间。

眼泪混着雨水,一滴滴砸向地面。

此时却有一双手扯过了油纸似的东西帮忙盖住了一地的香烟。

她的东西保住了,女孩终于安下心来,顺着雨幕看过去,是一个棕发高鼻的外国人。

来人也是一身狼狈,雨水淋湿了他的军装。额发一缕缕黏连在一起,原来那油纸似的东西竟是这个大兵的雨衣。

士兵帮她将香烟都收好,一路上,护送着这些对于女孩珍宝似的东西来到了一处房檐下。

女孩和她的香烟都安全了。

女孩很想感谢他,但他们语言不通,结结巴巴沟通良久,终究是士兵慢慢红了脸,只觉得自己的中国话不精通让她造成了困扰。

女孩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撬开锁眼,随手拿了一包卖的最好的万宝路。

士兵不收,但女孩却执拗的放在他的衬衣口袋。

青涩的姑娘弯了一双眉眼,有模有样的比划着谢谢你的字眼,直直的冲进了年轻士兵的心底。

后来,每每军队放风的日子,士兵都会前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买一盒万宝路,然后在摊前驻足良久。

女孩偶然撞进他的眼底,香烟点燃的,是那个最委婉的年代拥有的炙热明灭的爱意。

突然,女孩察觉到视线,慢慢回了头,冲士兵灿然一笑,温温柔柔的海风从对岸驰来,娇艳的模样像是海上最引人驻足的女巫。

士兵心念一动,烟灰撒在胸前,还没来得及等女孩补救,就已经烫了一个大洞。

崭新的白衬衣本来一洁到底,却因着烟黄的破口看着有些煞眼,昭然若揭的是士兵乱了的心思。

女孩慌了神,偶尔娇嗔的瞪士兵一眼,像是责怪他的粗心。那个年代,真丝衬衣还是个稀缺货,很难找得到可以缝补的绣娘。

士兵怕她为自己惋惜,忙忙摆了手,表明了自己的不在乎。

下一刻,女孩却已经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了渚红的顶针。别在衬衣的伤口上,堪堪遮住了后面的空无。

路人远远看去,倒像是白色的原野上开出了一朵红色的小花。

做完这,女孩还是不放心,拧着一双细眉,用手高高低低比划着,叮嘱他不要再这么粗心。

哪晓得士兵看着她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己,越来越笑的开心,胸口的小花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摇曳。

那个年代,不用多的言语,两人视线偶然交汇,便已经彼此心知肚明。

后来女明星演过那样多的爱情电影,里面的男搭档或炙热,或清隽,眼神里随意就包裹天大的爱意,但在一众众海枯石烂的情话加持下就仿佛失了愠色。

每每一场场下来,她就无比怀念海风吹过的那天,士兵偷看她的无措。他以为她不知道,她却早已经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漾了梨涡。

然而世事还是斗转急下,战况吃紧,军队提前了离港的日子,没有预兆的,士兵要离开。

临走的那个夜晚,士兵在女孩的摊位上打开了第一次相遇的万宝路。一只又一只的香烟被点燃,划破寂静的夜色。火光明明灭灭,他的心思也飘飘摇摇的,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大海。

风暴来临,军舰随着海面高低起伏,好几次,他以为自己会被卷入深渊。

他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不知道女孩的家庭地址,连想带给她一些话都只能作罢。

战事紧张,局势复杂,他的生命自己尚且不能保证,如果以身殉国,岂不是耽误别人一生。就这样悄悄离开,也许女孩可以开启另一个明媚的未来。

士兵走了,走的悄无声息。

长夜过后,女孩一晚好梦,照例搬了樟木箱子到了老位置。

只不过,这次很奇怪的,地上小山堆的烟灰,像是有惆怅的人燃尽了一夜。

她耐心的等待着来人,一天,两天,一开始她以为士兵被琐事绊住了脚。时间越长,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最后她冲到了驻扎的巡防营,却被人告知那一群靠岸的大兵在已经在某天的黎明驶离了港湾。

一时间,她又觉得那种无助的绝望攀附上了自己。

她不知道名字,落后的年代,通讯也不发达。

旁人劝她不要为一个士兵的花言巧语太过于当真了,她与生的好脾气却在这时仿佛用光了,一句句的跟着周围反驳,他会回来。

旁人摆手,只道她疯魔。

从那以后,女孩收了万宝路。

各个香烟的牌子她都卖,琳琅满目,可唯独这种畅销的香烟绕是路人建议了数遍,她却仍旧不肯动摇似的。


一眨眼,两年过去,她的五官渐渐张开,更是脱俗。

马罗湾的人都知道了这位卖着香烟的美貌姑娘,无数人慕名而来,这里面,却没有归人。

有一天,经纪公司的星探发现了她,一眼捕捉了人群中这份无与伦比的美丽。

来人好说歹说,将各种金钱利益夸破了天口。对面的女孩却只专注于码着自己的香烟。本以为这次完全是无功而返,待说到胜出者可以见报时,女孩却突然像被吸引似的。

她拿过了报纸,指着上面一个报纸小小版面的女郎,声声激动“那我可以像她这样吗?”

经纪人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改了心思,但见她这发想要见报的想法,只得顺着嘴说下去,“何止呢,小姐,成了明星,别说是见报,就是留声机,电影胶卷里也有你呢。”

此话过, 女孩顺理成章的签了约。

士兵走的时候,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茫茫人海,如何好找?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步走到人们视线的中心,成为无边夜色一颗喧嚣的明珠。在他任何可以看到的角落,留下自己的痕迹。

让他知道,她一直在这儿。不至于在广阔的大海上迷失了方向。

这些年下来,四十年的光阴过去。她的年纪从女孩成为了女人,她一直很争气,没有任何背景的后台,生生靠着自己的努力从报纸豆腐块的版面晋升到了炙手可热的头条。

可,士兵,却仍旧没有归来的消息。

经纪人也帮着分析,只道这人要不就是永永远远留在了战场,要不就是早已成家,将她忘记。

比起听到他已故的消息,女人更愿意留在这样杳无音讯的时刻。

可是,时不时的,她还是会魔怔。每每关了灯,闭了眼,她好像还停留在那场旧梦里。

橱窗的柜子里,一摞摞的,摆放着这些年她收集过的各个月份出的万宝路。更到后面,香烟上的女郎已经换成了她来代言。

女人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年少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竟在时光的洪海冲刷下依旧刻骨铭心。

半梦半醒间,冷月浸润了一地的寂寞。

女人感觉自己突然航行在大海上,无声无息的海水将她淹没。士兵的样子被海水浸润的面目全非,她拼了命的想留住他的样子,到后来用手指描幕了无数遍,只有隐隐约约轮廓的剪影。

记忆原来也逐渐褪色,爱恋却依旧当初。

门外,电铃急急的被人按响,像是滚了开水的炉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刺耳的叫声。

经纪人慌慌张张的拿了红色的顶针等待来人的开门,这扇门打开,故事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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