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社长  2021-04-01 12:00 鉴赏区 隐藏边栏 |   抢沙发  6 
文章评分 0 次,平均分 0.0

今后你也会去往各种地方

正因为活着才能这样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全文照片由本人拍摄

 

♥ ♥ ♥

 

从来不知道搬家是件如此累人的事情。在这座房子里,生活了近19年,一草一木的变化,是再熟悉不过。

 

而我又是个特别念旧的人,个个箱子搬出来,有贺卡、明信片、日记,包括小纸条。一边整理物件,一边收拾情绪,整个人像沸腾的气泡水突然被木塞堵住了口。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院子里的石榴树

 

我家,在一处院子,同我一般年纪,坐落于南门口的巷子深处。

 

母亲从小和我说,你是土生土长的长沙“城”里人。以前长沙不大,这里就是长沙城的南门。所以人们来南门口总说“进城啦,进城啦”。

 

对,也是老城。万千巷陌,百态市井。一旦进了巷子,就别想出来,原路返回也难。

 

如果想听这巷子里故事,那我便开始啦。

 

♥ ♥ ♥

 

院子里玩乐的小伙伴可多。

下午六点是各家妈妈准时比嗓门大的赛点。扯着嗓子对窗外喊,“妞!回家吃饭啊!”“儿子呀!饭好啦!”

 

但我们绝不会在院子里,玩的游戏也绝不是躲猫猫。

是什么呢?——鬼屋探险。

 

附近的巷子里,有深宅大院,有废旧漆黑的诊所,有破败木阁楼,还有铁门背后的砖楼。

输的人带头探路,赢的人讲鬼故事。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铁门的阴森

“诊所常年不开灯不开门,因为医生是个瞎子!喝人血!有人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有天晚上,我听到阁楼上木头咯吱咯吱响。可那里早就没有人住了!”

“我们家旁边不是有个大院吗,我看到过没有脚的女鬼!”

“还有对面的铁门!黑漆漆的。要不,待会去那吧!”

但我们从未真正探险成功。刚走一两步,有人突然尖叫,吓得大家都跟着叫,一群人撒了腿拼死往家跑。

巷子多远,也不会迷路。

巷头飘着白烟的是米粉店,右拐后是小卖部,接着是棉絮飞舞的棉被店,花花绿绿的裁缝店,稀里哗啦的麻将室,按心情开业的茶室,老板坐外头的废品店,再跑过住满多户的大院,就是我们的院子。

我妈脸和天一样黑:“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叫!你能叫出一身汗也是厉害!”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现今巷子

除了小卖部的霸王丝,我最喜欢看棉被店的老板娘弹棉花。一整个店面,只一个大机床。夫妻两人不分昼夜给各家各户制作棉被。

屋里天天飘着白色棉花絮,轻飘飘地落在两人头上。男的像老头,可年轻的老板娘就像云上的天使。

我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去那大机床的棉花里躺一躺,在云里睡觉会是个什么滋味啊。

♥ ♥ ♥

直到2003年夏天,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巷子里的店全关了,人也消失了,只剩下小卖部。街坊邻居都说这里要改造。很多老房子被画上大圈,写了“拆”字或“危房”,墙体也挨个倒下。小伙伴因为升学也陆续搬走了。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仍是危房

有天黄昏,我爸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家。老房子们笼罩了层厚重的金黄色,参差的残垣折射出无数阴影,显得格外的沧桑与颓废。

“爸,为什么这里要拆掉?”

“城区建设,老房子太多了。”

“搬走的人会去哪里?”

“另寻出路呗。爸爸带你四周转转。这有很多故事的。”

“我可熟了!我都知道!”

“那大房子顶上两个凸起是什么?”

“ 烟囱啊!”

“是烽火台。以前打仗的时候建的。”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爸爸口中烽火台

我爸停下自行车,带我来到一个从未发现的地方。

“这是多福里,你眼前的宅院是这条巷子最老的房子。”

“过去就到以前的眼镜厂了,是长沙第一个眼镜厂,你看墙上还写着字。”

“注意过这整齐的红砖房吗?这是纺织厂。”

“这里是舞厅。再过去是工人文化宫了。”

“我们旁边的大院是民国时期程潜省长姨太们的府邸。”

“古时候啊,长沙是楚国,巷子地下挖出了好多瓷器。”

那个下午,我突然觉得陌生。它们不仅仅是房子这么简单,背后有多重历史身份的它们竟成了我爸口中的“故事”。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多福里老宅

往后的两年,我家旁边真的修缮了三座民国公馆,成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历史旧宅。它们焕然一新,添上青砖木窗,还有红砖瓦台。不再有以前雨天接漏水的脸盆了。

由于施工期间,可以随便进出。我常跑去公馆二楼的露天阳台,整个大院和外边街巷能尽收眼底。

看着院里60多岁的法国梧桐从青绿变成枫红又覆盖满地,还真做了当民国小姐的梦。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民国梦诞生

修缮完毕,就不准进入。再次看到公馆内部,是在2006年。

湖南卫视《暗夜心慌慌》火遍大江南北。一深夜,我发现院口停着剧组的车,竟是在拍戏。

没想到,童年鬼屋探险的戏码在巷子里成了真。

更巧的是,那集的女鬼还真没有脚。

我激动得给同学打电话:“那个闹鬼的宅子啊!就在我家旁边!”

♥ ♥ ♥

等到公馆重新打开大门已是十一年后。

新身份是一家集西餐厅、威士忌酒吧、民宿为一体的场所,名叫“马益顺捌玖公馆。”家具、格调都照仿民国,仿佛又重回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大院刚建的模样。

我特意找到主理人的采访,是长沙和台湾的两位年轻人。从前期查资料,再与政府沟通,请建筑专家规划,历经艰辛。

她们说,长沙是座“刚刚好”的城市。了解这里就会对它产生感情,想去保护它,修复它,维护它。这是一代人的历史和记忆,不应该就这么消失。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红砖楼是餐厅与酒吧(网络图)

的确,推开公馆大门,就是长沙最真实的市井生活。是汽车无法进入的深巷,是青石板路和古朴老房。

其实,这十一年来,巷子可冷清不少。

唯一次,来了一队人,举着横幅“探寻长沙老建筑”,我便兴致勃勃当上导游带着大家走街串巷,之后便无人问津。

自从公馆营业,访客络绎不绝。连社区整顿也仿照公馆的样子,打造古朴风,种上满街的绿竹,挂上灯笼。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捌玖公馆外墙

上周,得知要搬家,想起其他老房子。捌玖公馆吸引众人目光,它们更默默无闻了。

木阁楼里面住着位老奶奶;老诊所重新装修住人;眼镜厂拆了;多福里大门紧闭;纺织厂成了饭店后厨,烽火台下的大房子开了间幼儿园....

还剩最后一个铁门。我深吸一口气,战胜童年胆小,第一次真正走进去。忽然听到脚步声,正准备溜,出来一对中年男女。

男人嘴里念念有词:“这栋公馆比捌玖更好啊,里面八角楼拐角处的红砖,是完全一整块。现在真是可惜了。”

我一听,立马往里看。高大的八角楼、满眼的红砖、残损的高挑木窗、外墙是木质窄楼梯。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仅外围重新粉刷的八角楼

“这里竟然是座公馆!伯伯你知道这吗?”我惊喜地来不及打招呼,开口便问。

“当然,我打小就住在附近。今天顺路来看看。”

也许是双方的巧合,也许是对老房子的感情,也许是对童年的回忆。各自眼神里都透着兴奋。

男人瞥了一眼玩手机的女人,抿了抿嘴。我知道他要开始了。

“我从小就在巷子里玩。当时的公馆比这多多了。西南方向有一整排公馆。”

“后来政府改造,无人认领,全都拆了。”

“这些公馆都是国民党的。当时这里有一大片湖和山。将军觉得山水好便住下来。”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红砖、木楼、高挑窗

“新中国成立后,他们都回台湾了。这房子就空了。”

“这栋公馆,很久前主人的孙子回来,想把这里卖掉。”

“也不知卖给了谁,其实这里结构更精致,就面积小了点,不像捌玖公馆能成群。”

“铁门旁边的楼,是后来修的,大概80年代,我上初中。”

“这个楼很有趣。刚修的时候,地基不稳。有个工程师发现土质不对,很可能是古墓。”

“但因为施工时间有限,工人不敢怠工。”

“工程师不放心,请来考古专家。结果真是古墓。打了报告给政府。”

“这古墓不一般,比当时武汉的墓更大,比马王堆辛追汉墓更久远。”

“只可惜,被盗了。盗洞很多个,明清的最多。”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红房子”公馆一角

“当时动土,我和朋友就偷偷爬在土堆上看,棺椁一层层的,很震惊。”

“好多瓷器和兵器,一出土颜色就变了。”

“后来,工程师报告有功,提拔升官了。建楼的工头被开除了。”

听完这些,我眼里全是崇拜。

鬼屋探险算什么,亲眼瞧见挖掘古墓才是牛逼啊!

男人又滔滔不绝说了些学生往事和巷子往昔,言语时而激动时而感慨。

那也是他的青春记忆,能看出他有多喜欢和留恋这里。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巷子深处其他的小红楼

故事的叙述者,无论是这个男人,还是我爸,或者我本人经历,其准确与否已不再重要。

我们只知道,这曾是楚国,有古墓,有公馆,有老房子。

它们都是长沙城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几天,我有机会都会去铁门后的“红房子”里瞧瞧。

“红房子”是我取的名字,有点故事性的意味。

可能我是90后中最后一个提到它的人,也可能日后重新有人赋予它新身份和新名字。

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念旧了。

是老房子的生命,是故事的呼唤,是我在城南旧梦中长大。

事物染上历史的时间,谨慎背负沉重,当然值得悉心照料。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俯瞰捌玖公馆,右边是“古墓”楼

后记

捌玖公馆西侧的青砖外墙,有一处同房门大小的水泥墙,很是突兀。

曾经,住了一位老人。

水泥墙是扇门,里头是细窄的过道,放了床和生活用品,面积不超过10平方米。

老人四季都喝粥,衣服都是工装深蓝色。夏天喜欢搬出小板凳,摇着蒲扇在外乘凉。

她家门正斜对着我家院子。所以,总和院子里的爷爷奶奶一起聊天。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封住的水泥墙,上面有小窗

她很安静,不喜说话。嘴甜的我喜欢一路上“爷爷”“奶奶”们的叫过去。不像其他人唤我小名,她只是看着我微笑,点点头,再摇摇她的扇子。

一年,我在外读书回来。发现她家门被水泥墙封住了。

问了人才知道,她已离开人世。

邻里有个旧俗,老人去世,子女要在各巷贴讣告,还要烧包。

可老人终身未嫁,未曾有儿女。

《寻梦环游记》提到“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是,所以我带着私心和愿望。希望写下就永不会结束。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公馆庭院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公馆一隅
再见,我19年的城南旧梦 ——马益顺巷

深巷“早安”咖啡馆

谨以此文纪念南门口马益顺巷、老房子、人和这里的一切生命。

谢谢有你们在的城南旧梦。

晚安,

希望我走后,你越来越好。

本文为原创文章,版权归所有,欢迎分享本文,转载请保留出处!

社长
社长 关注:0    粉丝:0
鉴赏区区长

发表评论

表情 链接 私密 格式 签到

扫一扫二维码分享